作者丨陈碧
中国政法大学教授
近日，上市公司胜宏科技董事长、实际控制人被曝出“电梯门”事件，网传存在婚外情纠纷。随着事件发酵，资本市场作出激烈反应，6月8日胜宏科技A股单日市值蒸发逾 200 亿，港股也同步显著下挫。公司董秘随后公告澄清董事长的私人纠纷与企业生产经营、内控治理无关，公司一切正常；并立即报案，警方介入调查。
投资者抛售胜宏的股票，本质上是关注公司治理风险。涉事实控人的配偶为一致行动人，还担任上市公司的董事。投资者自然会担心一旦董事长婚变，导致公司股权结构变化、控制权争议，公司估值会受到影响。
如果有投资者因为道德洁癖离场，从市场自由原则来看也无可厚非。在资本市场上，投资者可以基于风险偏好、价值观乃至道德偏好作出决策，市场应允许不同标准的存在。
但市场自由行为与网络暴力之间存在明确边界。投资者出售股票，是以自己的收益承担后果；而网络暴力则是通过侮辱、诽谤、开盒等方式对他人实施伤害。前者属于市场行为，后者则可能触及法律责任。
在“电梯门”事件发酵过程中，一些针对个人、家庭成员和企业的恶意攻击，已经超出了公共监督和舆论批评的范畴。胜宏公司选择报案维护合法权益，于法有据。最高法在2023年发布了《关于优化法治环境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指导意见》，里面特别强调对民营企业和企业家人格权保护。一个健康社会既需要公众监督，也需要保障个体免于被舆论私刑伤害。
对于胜宏科技的“电梯门”事件，从起因上看，它是上市公司实控人的私德问题；从市场反应看，它掀起了针对公司的舆论风暴和价值重估。上市公司的实控人们可能都“今夜无人入睡”，如果得了什么教训的话，那就是董事长没有“私生活”：董事长说什么、做什么，都可能构成公司最大的经营风险。
最值得我们思考的是，今天的私德事件为何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外溢效应？和十年前相比，人们是更容易陷入一元评价还是多元评价？当社会评价体系不断扩张，所有的价值都可以被言说之后，私人行为、道德判断、流量传播与资本市场被卷入同一个舆论场之中，价值排序是不是变得更加困难了？
十年前，我们会把“电梯门”事件总结为一堂现代公司治理课。如果民营上市公司与创始人形象深度绑定，创始人比公司更有名，这种“造神”模式可能带来估值溢价，但一旦神像出现裂缝，企业也将承受重压。
而现代公司治理追求的是优秀的制度、团队和治理结构，即便创始人出现比“电梯门”更严重的私德问题，也不会产生实质影响，股价回归只是时间问题。从抛售到稳定，股价的动荡过程就是公司治理结构被市场检验的过程，也是理性回归的过程。
但事情到今天没那么简单了。我们审视“电梯门”，会发现一个新问题，市场是理性的吗？用脚投票是理性的吗？在金钱面前，大家就真的理性吗？过去的经济学有一个经典假设：理性人。所谓理性，并不是说人不会冲动，而是说个体最终会根据自己的偏好作出选择。
我们今天面临最大的挑战，来自评价体系的无限扩张。在复杂的评价体系下，我们的偏好似乎不再稳定，也不再忠于自我了。
当个人行为成为公共评价对象，当创始人的私德被流量放大，当企业、个人、社会议题被捆绑在同一个评价系统之中，我们就会产生一种无力感：市场究竟是在定价企业的价值，还是在定价一种社会情绪？哪一个价值更重要，是否取决于哪一种情绪更大声？
胜宏科技不是一家ToC的企业，不那么容易被网民抵制。假如这是一家日常消费品公司，引起的动荡会不会更严重？回归理性会不会更困难？正如无数和“电梯门”类似的公共事件一样，现代社会正在不断改变市场的自由行为。
市场既比过去更理性，也比过去更不理性。它把更多的参考要素纳入考量。一个企业家的私德、名声、价值观，确实也属于企业价值的一部分。但信息传播机制会不断放大情绪，社交媒体时代的信息传播不是线性的，而是算法驱动的。
立场比事实更吸引人，道德审判比理性分析更有力量，有时候即便放弃利益我们也愿意为情绪买单。在这种环境下，人们的自由行为是被塑造、被诱导、被放大的。我们过去常常呼吁自由行为，呼吁市场用脚投票，可今天的市场是我们期待的那种市场吗？
我们最终会承认，无论是个人还是市场，理性都是有限的。经济学意义上的理性人并不存在，法学意义上的理性人也是如此。一元评价很机械，多元评价又很分裂。那么，有限的理性可能要变成一种保守：道德判断本身存在边界。它不能无限上升为对企业价值的否定，更不应滑向对个人尊严的剥夺。
当法律的归法律，道德的归道德，不同标准恪守各自边界时，一个偶然发生的私人事件才不会演变成一场公共风暴。
“法治理想国”由中国政法大学教师陈碧、赵宏、李红勃、罗翔共同发起，系网评论部特约原创栏目。
主编｜萧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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